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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杏乡捡拾星光

2026-06-23 16:35 文章来源:中国交通在线 责任编辑:玉素甫江·玉素因

  中国交通在线新疆讯(宋蕊芸)2025年2月,伊宁县喀什镇托提温村的雪还没化尽,我拖着行李箱,咯吱咯吱踩过村口那条结了薄冰的小路,住进了村委会的宿舍。十个月后,我又随工作队整体轮换到伊宁县曲鲁海乡吾日鲁克村。两个村子的名字像两枚印章,一左一右,盖在了我同一页的年轮上,四百多个日夜,我从一个村的“新来的”,变成了另一个村的“那个丫头”。驻村一年多,我终于懂得:最深的扎根,不是把脚印留在大地上,而是让大地把你的心跳,记在风里。

  晨跑:每一公里都是走近你的路

  刚到吾日鲁克村的时候,语言不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村民说着维吾尔语,我只会笑,那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冒犯谁的笑。入户走访时,我站在门口,比划半天,对方也比划半天,最后我们互相点点头,谁也没真正听懂谁。

  我知道,想走进他们的心,得先走进他们的生活。

  于是我开始晨跑,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,我就沿着村子的巷道,一步一步跑过每一户人家。手里多了一个垃圾袋,边跑边捡路上被丢弃的垃圾。起初只是觉得,顺手能做的小事,为什么不做呢?没想到,这个弯腰的姿势,成了我在这个村子里最真诚的自我介绍。

  “早上好”我用国语向每一个遇见的村民打招呼。第一天,有人愣住,有人回以羞涩的、来不及收回去的微笑。

  第七天,有维吾尔族叔叔学着我的样子说“新年好”,我停下脚步笑着说“叔叔,谢谢你!但是早上要说早上好”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第二天再遇见,他果然大声喊出了“早上好”。

  后来,村民开始主动朝我挥手道“丫头,又锻炼呢?”“捡垃圾的呢?你真棒!”

 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那个叫艾丽菲热的小女孩。那天早上,她背着书包朝我跑过来,摊开小小的手掌——那是我当初给她糖时的碰拳动作,她学得有模有样。掌心里放着一个泡泡糖,纸皮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,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,“姐姐,给”。我蹲下来接过糖,她咧嘴笑了,露出掉了门牙的空洞,那一瞬间我想起托提温村那个流着鼻涕泡的小男孩,也曾这样把“脏兮兮”的小手伸向我。原来,孩子递给我的不是糖,是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
  现在,每天早上依旧有很多小朋友等着和我击掌、碰拳。我往他们手心里塞一颗糖,他们笑成一团,笑声像麻雀一样扑棱棱飞过巷道。那一刻我懂了:语言会骗人,但糖的甜和掌心的温度不会。

  微光成炬:当一个人变成一群人

 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我捡垃圾的举动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
  有一天早上,巷道里的布买丽艳木姐姐扛着扫帚出来,把门前的路扫得干干净净。我说:“姐~谢谢您!”她摆摆手,用不太流利的国语说:“丫头,你天天捡的呢,我们也不能懒,这个是我们自己的家门口呀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洗过的葡萄。

  从那以后,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主动打扫自家门前。上学的孩子们看到地上有垃圾,会弯腰捡起来。我们的村子,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我想要的样子。而我知道,这些变化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大道理,而是因为我弯下腰,捡起了第一片垃圾。

  语言的桥:一句“阿帕”,抵过千言万语

  因为语言不通,我一边给村民推广应用国家通用语言,一边自学维吾尔语。从“亚克西木斯子”(你好)到“热合买特”(谢谢),从“康达克”(怎么样)到“或西”(再见),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学,一句一句地练。

  那天去汗克斯大妈家入户,我用刚学会的维吾尔语说:“阿帕(大妈),您身体怎么样?腿还疼不疼了”她愣了一下,一把拉住我的手,粗糙的、干了一辈子活的手,把我的手腕攥得那样紧:“丫头,你学我们的话了?你这个丫头呀——就和我自己的丫头一个样过。”

  那一刻,我又懂了:原来,你学对方的一句母语,比说一百句“我们是亲人”都管用。语言从来不是障碍,而是通往心底的桥。当你愿意走过这座桥,对面的人就会把心门打开,让你进去坐坐,喝碗奶茶。

  寒冬里的一碗热白开

  去年冬天,托提温村冷得厉害。那真是刺骨的冷,冷风像是长了眼睛似的,哪儿有缝就往哪儿钻。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去入户,寒风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灌,手指冻得连敲门都得攥两下拳头才能弯过来。马秀英奶奶家的门没锁,我轻轻一推就开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她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看见我来,慌忙想站起来,腿脚却不听使唤,撑了两下又坐了回去。我笑着说没事没事,您坐着。可当我无意间拉开她那台老冰箱的门时,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——空的···冰箱里什么也没有,连一颗鸡蛋、一片菜叶子都没有。灯泡的光打在空荡荡的隔板上,白惨惨的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 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桌子,一块馕饼,硬邦邦地搁在碗边,旁边是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白开水。馕饼边缘缺了一小块,像是被费了好大力气才掰下来的,牙口不好的人,只能一点一点地用水泡软了往下咽。我鼻子突然就酸了,眼前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,一个人守着这间冷屋子,守着这块硬馕饼,守着这碗凉白开,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日。夜里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谁来给她倒一口热水?我没多想,转身就骑上电动车往村里的商店跑。风大得像是要拦住我,打在脸上生疼,可我一点都没觉得冷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我买了新鲜的西红柿、鸡蛋、一把嫩绿的青菜,又特意挑了几个刚出炉的软乎乎的烙饼,揣进怀里怕凉了,一路捂着骑了回去。

  进门的时候,奶奶还坐在原处,姿势都没变过。好像她这一整天,甚至这一整个冬天,都只是这样坐着,等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指望。

  我二话不说,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西红柿的红,青菜的绿,烙饼冒着热气,一样一样填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冰箱,也填进了这间冷了很久的屋子。

  奶奶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话。然后,她的眼眶就红了。那双粗糙的、骨节变形的手,就那么紧紧的抓着我,像是怕一松手,这点热气也会散掉。“好丫头,”她的声音发抖,带着哭腔,“这么冷的天,你——”我没让她把话说完。我最看不得老人哭,自己眼眶也已经热得不行了,转身就拿起暖壶,倒了一碗白开水端到她面前。奶奶颤巍巍地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碗,像是在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她低下头,小小地喝了一口,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

  她低着头,肩膀轻轻地抖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,泪水已经流了满脸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:“老汉走了好多年了,没人这样惦记过我了。”

  就这一句话,像一把软刀子,不声不响地扎进了我的心窝子里。

  窗外寒风还在呼呼地刮,把枯树枝吹得呜呜响,可屋里,那一碗热水在奶奶手里冒着白气,一点一点暖热了她的掌心,也暖热了这间屋子空了太久的角落。

  那个冬天,我学会了很多从前不会的事情。学会了烧铁炉子、学会了翻地、学会了种菜,这些活儿从前我哪里会啊。可当你心里惦记着一个人的时候,就什么都会了。

  后来我经常会去她家坐坐,不一定带什么贵重的东西,有时是一箱牛奶,有时是一兜橘子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陪她说说话,听她讲讲从前的事,讲讲那个“走了好多年”的老汉年轻时有多能干。其实一碗白开水能暖和的,不过是一个人的胃。可一颗真心能暖和的,是一个人的整个冬天。

  我知道,有些温暖是相互的,你以为你在给予,其实你也在被默默爱着。

  脚下沾有多少泥土,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

  从托提温村到吾日鲁克村,从初来乍到到被村民喊“丫头”“姐姐”“女儿”,我用四百多天明白了一个道理:驻村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不是写在纸上的汇报,而是你弯下腰捡起垃圾时,有人跟着你一起弯腰;是你学了一句维吾尔语时,有人说“你就是我的女儿”;是你在寒冬里倒的一碗热白开,有人红了眼框。

  民族团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,它藏在孩子们递给你的一颗糖里,藏在大妈塞给你的一把红枣里,藏在每天清晨此起彼伏的“早上好”里,藏在那些你叫不出名字却总是冲你笑的脸庞里。

  我现在每天依然晨跑,依然捡垃圾,依然用半生不熟的维吾尔语和村民聊家常。我的口袋里永远装着糖,我的心里装满了这片土地给我的感动。

  乡村振兴,不止是道路平整了、庭院干净了、路灯亮起来了,更是人心齐了、笑容多了、日子有奔头了。而我,何其有幸,能成为这幅画卷中的一笔——哪怕只是一笔,也足够我用一生去骄傲。

  如果你问我,驻村是什么?

  我会说:驻村是你把根扎进泥土,然后发现,自己也开出了花。 (作者:伊犁公路事业发展中心驻伊宁县曲鲁海乡吾日鲁克村驻村工作队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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